用、弃之间:欧阳格案与蒋介石的海军人事处置
沙青青,用、弃之间:欧阳格案与蒋介石的海军人事处置,《抗日战争研究》,2014年第4期,第54–66页。

用、弃之间:欧阳格案与蒋介石的海军人事处置
沙青青
内容提要自1933年起,国民党海军将领欧阳格麾下的电雷学校在蒋介石本人的全力支持下,短短几年间已迅速成长为民国海军中一支最新锐的水上武装力量。抗战爆发后,蒋介石却又迅速抛弃了这支自己亲手扶植起来的嫡系海军,甚至将欧阳格本人革职查办以至最终裁决其死刑。欧阳格及电雷学校势力起伏兴衰的背后除了隐藏有海军内部派系斗争的潜流外,亦受蒋介石当时海军人事处置策略变化的直接影响。透过对欧阳格案始末的详细梳理来分析抗战前后蒋介石对民国海军建设与人事布局的政治考量,还原其相关决策的历史情景与行为逻辑,具有一定价值。
关键词欧阳格 蒋介石民国海军电雷学校人事处置
1940年8月20日中午时分,防空警报刺耳的声响弥漫在整个重庆上空。此时,原军政部电雷学校教育长欧阳格正在被押往刑场的途中。临刑时正值敌机来袭,行刑者在路旁就将犯人草草枪毙交差。①生前曾官拜海军少将的欧阳格,就此成为民国海军史上遭军法处决之最高军衔者,也是抗战期间唯一遭枪决的海军将领。②
早在两年前,欧阳格就已被革职拿办,而其一手创建的电雷学校同遭裁撤,学员、部队分别划归他部。起初,逮捕时的罪名是“作战不力、贻误军情、经手款项事实不明”;处决后,军法部门称:欧阳格在江阴、马当作战期间,屡有“敌前不令,托故不进”之行为且假造单据达17万余元,经查实后予以军法处置。③
*在史料搜集过程中,承蒙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张力、复旦大学历史学系赵峥大力协助,谨致谢忱。
① 董宴明:《欧阳格之死》,重庆市文史研究馆编:《巴渝故实录》第4辑,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53—54页;谢宴池:《海军电雷学校的血肉长城:抗战前后师生抗战史实》,台北《中外杂志》2007年第4期,第47—61页。
②欧阳格,字九渊,江西宜黄人,著名佛学家欧阳竟无之子。1916年毕业于烟台海军学校,护法战争期间追随孙中山南下。1922年任“豫章”号舰长期间,护卫孙中山所搭乘的“永丰”舰并结识蒋介石。此后,曾任黄埔海军学校副校长。1926年“中山舰事件”中,参与逮捕、审讯李之龙,被认为是主要策划者之一,亦因此事遭拘押。“四一二政变”后获释,随即被遣往欧洲学习军事,至1931 年底返国。
③《欧阳格枪决》,重庆《大公报》,1940年9月1日,第2版;《欧阳格执行枪决》,《申报》,1940年9月1日,第2版。
然而,自欧阳格死后,关于此案的议论乃至要求平反之声便从未平息过。对此处置提出异议者主要认为欧阳格的罪名并无确实的证据,无论是其被解职下狱,还是最终处决都弥漫着诸多疑团。数十年之后,与其过从甚密的陈立夫回忆此案,坚持认为“他的毛病是持才傲物则有之,贪污似乎不像”。①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详细的处理过程及主要当事者的态度从未真正厘清。海峡两岸学者论及抗战期间人事惩处及中国海军发展沿革时,对欧阳格案的前后经过始终未能有一个全面的研究。②
过往探讨抗战前后中国海军的研究,大多认为欧阳格案与海军内部派系纷争有着直接关系。③在抗战结束之初,便已有舆论指出“欧阳格自视太高,致得罪老派长官多人”,以至遭其他海军派系陷害。④但是,若仅将欧阳格之死的直接缘由归咎于抗战前后海军派系间的恶斗,那么就很容易忽视另一个重要面相——欧阳格不仅是重要的海军将领,也是深受蒋介石器重的海军嫡系,为何仍难逃此下场?
实际上,若无蒋介石的鼎力支持,那么欧阳格绝无可能在海军各派中迅速崛起,进而在抗战前夕迅速壮大为所谓“革命新海军”。⑤抗战爆发后,正是由于蒋介石态度的改变,欧阳格领导下的电雷学校才会于1938年后规模日益缩小以至最终解散,自己还落得遭军法处决的下场。无论是1938年6月逮捕欧阳格,还是1940年8月将其处决,相关命令皆由蒋介石亲自下达。
在用、弃欧阳格之间,蒋介石究竟是如何看待抗战前后海军建设?又是怎样的原因促使其放弃了对嫡系欧阳格及电雷学校的支持?究竟是什么原因真正导致了欧阳格之死?通过对上述问题的研究,又是否能一窥蒋介石在抗战前后的海军人事处置策略?或还可将此与蒋介石当时的用人理念加以比照以求得出更全面之结论。
本研究希望通过对台湾“国史馆”、“国防部”所藏档案,《蒋介石日记》、电雷学校毕业生回忆等资料的梳理,重新检视抗战前后蒋介石的海军人事处置策略,并在此基础上回答前述疑问。⑥同时,也希望仔细推敲蒋介石在处理类似问题时的行事特征与行为逻辑。⑦
一、欧阳格受重用之背景
中国近代海军始于清末,时至北伐前夕主要分有三大派系:隶属北洋政府以闽人为主体的中央海军、奉张麾下的东北海军(即日后的青岛系)及广东政府统辖的广东海军(即黄埔系)。北伐后,闽系海军领袖杨树庄、陈绍宽临阵易帜转而支持国民革命军,因此保住了中央海军的地位。不过,蒋介石始终对这支传承自“前朝”的闽系海军不表信任,曾一度取消海军部,将其改造为隶属军政部的海军署。直到1929年6月,中央海军协助征讨桂系有功,海军部方得恢复。
① 陈立夫:《成败之鉴—陈立夫回忆录》,台北,正中书局1994年版,第55页。
②大陆方面,仅见刘晓宁的《民国海军疑案:欧阳格之死》(《文史精华》2000年第5期,第26—27页)曾大致介绍欧阳格操办电雷学校的前后经过,但作者对于其在抗战期间忽遭革职和处决之情形亦表示“令人费解”。台湾方面对此案虽鲜有探究,但张力在《从“四海”到“一家”:国民政府统一海军的再尝试,1939—1948》(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1996年第4期,第267—316页)的部分段落中对欧阳格案有过简单介绍。
③ 现有研究中,对欧阳格与闽系海军斗争有较详细描述者即高晓星与时平的《民国海军的兴衰》(中国文史出版社1989年版)、仲华的《1931—1937年间国民政府海军建设述论》(《南京政治学院学报》2004年第5期,第56—58页),韩真的《民国海军派系及其形成》(《军事历史研究》1992年第1期,第63—68页)亦有提及。
④尖记者:《我国海军专家欧阳格之死》,《星光》1946年第6期,第6页。
⑤史全生主编:《中国近代军事教育史》,东南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277页。
⑥近年来,有不少学术研究涉及蒋介石用人问题,例如袁成毅《地缘纽带中的蒋介石与浙江—以南京国民政府建立前后为时段的考察》,《史林》2011年第2期,第109—117页;王奇生:《从孤儿寡母到孤家寡人——蒋介石的早年成长经历与个性特质》,《南京大学学报》2010年第5期,第83—93页;申晓云:《蒋介石“领袖集权”制下的外交用人方式转换透视》,《浙江大学学报》2009年第2期,第1—13页;邓野:《蒋介石对方先觉投敌案的裁决》,《历史研究》2006年第5期,第136—148页。
⑦蒋介石处理协调国民党内部派系的问题历来是学界关注的热点,近期较值得注意的成果有,肖如平:《信任的流失:一二八事变前后的陈铭枢与蒋介石》,《民国档案》2012年第2期,第109—113页;黄道炫:《中共、粤系、蒋介石:1934年秋的博弈》,《近代史研究》2011年第1期,第4—15页;金以林:《蒋介石的第二次下野与再起》,《历史研究》2006年第2期,第23—40页。
1928年8月16日,蒋介石在“咸宁”号炮舰下水仪式上放出豪语“我们预计十年后,就有六十万吨的海军,做了世界上一等海军的国家”。①然而,蒋氏无论是对中央海军购舰、造舰之请求,还是对其日常运作经费之需要,却皆取敷衍态度。至于东北海军与广东海军虽名义上属于海军部管辖,但皆属地方派系,长期处于自行经营的状况。②除蒋介石本人无意支持中央海军为代表的旧海军的发展壮大外,国民党内不少要员对闽系垄断中央海军的情形也多有不满。1932年“一·二八”抗战爆发,社会舆论普遍批评中央海军消极避战。③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丁默邨、高友唐等人曾在洛阳的国难会议上提出《彻底改造海军案》,主张取消海军部。蒋介石对此类言行皆持默许的态度,利用舆论环境进一步弱化闽系对全国海军系统的管控能力。1932年9月,时任海军部部长陈绍宽先前呈交的《海军统一案》便遭其否决。④
与此同时,蒋介石则开始酝酿建设一支崭新的水上武装力量。他很早就意识到“此后如欲成功,非重起炉灶,根本解决,不足以言革命也”。⑤在对待海军的问题上,他希望能够在各旧派系外建立一支能够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嫡系海军。1932年11月,蒋介石指示何应钦筹备建立新海军事宜并物色负责人选。在此背景下,“中山舰事件”后失势的欧阳格再度进入了他的视野继而得到重用。
1933年3月27日,电雷学校于镇江甘露寺成立,欧阳格出任校长。该校便是蒋介石另起炉灶建立的“嫡系海军”。其成立仪式规格颇高,蒋介石代表林显扬、国军政府代表顾祝同、参谋次长贺耀祖等皆出席。⑥创办之初属军政部,对外宣称该校非海军性质,乃是纯粹水中攻防的陆军电雷学校。虽名为陆军单位,但该校一切教育制度、课程均为海军式,以培养海军人才为目标。学校教官多来自原黄埔海军学校、青岛海军学校及部分在海军部受排挤的人员,带队军官则全部来自中央教导总队。从军官人员构成来看,还可发现该校实际是有意聚拢非闽系的海军人员。招收学生时,还特别规定:凡福建人士均不予招收。⑦至抗战爆发时,共招收四期学员及学兵,数量远较其他海军学校为多,还曾动员其他军校学生转学投考。⑧抗战前,该校又派遣过大批学生远赴英国、德国留学。⑨之后,毕业生多在电雷学校麾下的快艇大队服役或担任教官,几乎无人参加中央海军的直属部队。⑩
①《咸宁军舰进水纪盛》,《海军期刊》1928年第1卷第4期,第12页。
②相关研究可参见马幼桓《抗战期间未能来华的外购舰》,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1996年第4期,第319—338页。
③ 李世甲:《“一·二八”事变中的海军》,杨志本主编:《中华民国海军史料》,海洋出版社1987版,第971页。另可参见马骏杰《一二八事变中的中国海军》,《抗日战争研究》2003年第1期,第47—61页。
④陈绍宽在提案中正式要求将东北和广东海军麾下舰只正式收归海军部,建议东北海军首脑沈鸿烈专任青岛市长,而主掌广东海军的陈策也应以粤省省务为重,或将两人调任中央军政机关。在提案遭否决后,陈绍宽再度请辞抗议,后被行政院院长汪精卫挽留。
⑤《蒋介石日记》(手稿),1931年1月18日,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档案馆藏,下同。
⑥《全国电雷学校成立》,《新电界》1933年第7期,第17—18页。
⑦张力:《黎玉玺先生访问记录》,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1年版,第18页。另可参见《上海市社会局有关电雷学校呈送四期学生名单》(1937年10月),上海档案馆藏,上海市社会局档案,Q6—18—411。
⑧《欧阳格电蒋中正饬张治中速派军校第八期来考电雷学校》(1933年5月6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084/028。
⑨包遵彭:《中国海军史》,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0年版,第835—836页。
⑩《欧阳格等电蒋中正拟具电雷学校毕业生分发办法等文》(1934年10月23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442/193。
所谓“电雷”乃是指电气释放鱼雷与水雷,此类工作一般由吨位较小的鱼雷艇和布雷舰担任,该校的主要目标便是培植小型水面舰艇力量。欧阳格曾指出:以中国国情,工业较落后,以落后工业发展海军,与敌抗衡,无论是经济上、时间上,都很难办到,所以发展快艇,用以制止敌人的海军,则较容易。①1933年德国顾问在致蒋介石的报告中同样强调电雷学校应在江防作战中发挥主导作用,而非所谓中央海军。②由此可知,电雷学校不仅是一所军校,更是一支水上战斗部队,其办校经费和军事资源充裕。自创立后,电雷大队便已划归其名下。随后数年间,又陆续调拨浙江外海警局“静海”号巡逻艇供其使用,添购“镇海”号驳船、“自由中国”号练习舰及若干汽艇。此外,电雷学校还先后从各地接收了一批新旧船舰,如“同心”“同德”“策电”等。同时,斥巨资向英国、德国订购先进的鱼雷快艇、快艇母舰和布雷舰,并向意大利购买水雷等武器。③在引进外国装备的同时,蒋介石同意欧阳格先后聘请德国、意大利教官,并邀请外国顾问充当学校的工程技术人员。
1936年5月,电雷学校迁往江阴黄田港,正式定名为“军政部电雷学校”,蒋介石亲自出任校长,欧阳格任教育长负责实际工作。蒋介石亲自兼任校长的海军院校,仅电雷学校一家。1936年10月,他还亲赴学校视察并发表讲话,这也是其他海军单位未有之待遇。④此后,该校在蒋介石的支持下,进一步扩大编制,“所有各种新增设备,先后依次实现,人员器材增加渐多”。⑤校部改为办公厅及教务、训育、军务、舰政、经理五组,下设学生大队、学兵总队、快艇大队、电雷大队、工厂、医院等,官兵总数多达7000余人。⑥除人员众多外,电雷学校还拥有当时全国数量最多、最先进的快艇部队,由4个中队组成,拥有英制、德制鱼雷快艇15艘,其他配套舰只约20艘。时至抗战爆发前,欧阳格麾下的电雷学校已俨然成为一支长江上的“小海军”。
经过多年发展,欧阳格更以蒋介石嫡系自居,同时将电雷学校视为“海军中的黄埔军校”,立志要取闽系海军而代之,凌驾其他海军派系的意图昭然若揭。早在1934年,在其建议下蒋介石一度考虑将海军部下属的鱼雷学校一并归入电雷学校,后因陈绍宽的坚决反对才作罢。⑦之后,欧阳格多次提出,“要建立一支革命新海军”,“电雷学校就是新海军的发源地”。⑧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甲午被日本打败以后,一蹶不振到现在,虽然有着海军的名称,实际上是等于零!”⑨言下之意,旧海军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而“新海军”自然就是电雷学校。
二、欧阳格案的经过
七七事起,抗战全面爆发。军事委员会正式于1937年7月30日任命电雷学校教育长欧阳格兼任江阴区江防司令,实际负责南京至淞沪地区的长江防务。8月13日上海战事初启。两日后,军事委员会又成立了长江江防司令部,司令部人员由电雷学校人员兼任。①急于立功的欧阳格自然跃跃欲试,主动向蒋介石提议派遣电雷学校快艇大队对日舰队实施奇袭,这是电雷学校的首次实战。经过多日策划后,欧阳格决定派遣两艘鱼雷快艇,由江阴出发从黄浦江上游夜袭停泊在黄浦江的日舰队旗舰“出云”号。但是,8月16日晚仅有一艘快艇抵达战位,只得单独发动攻击。次日,虽有媒体称“出云舰受重伤,各方盛传已沉没”。②但中方所发射的鱼雷实际并未击中目标,最后只是击中江边岸堤。③8月20日,何应钦密电欧阳格:“虽未获成功,但已减敌舰骄横之气焰。尚望再接再厉…………以竟全功。”④
①王先强、杜隆基:《电雷学校的回忆》,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文史资料存稿选编》,“抗日战争”(上),中国文史出版社2002年版,第671—674页。
②《佛采尔关于发展、整理中国军队致蒋介石建议两件》(1933年2月—5月),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德外交密档(1927年—1947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 年版,第137页。
③《蒋中正电示欧阳格与孔祥熙洽商改购意大利水雷事宜》(1934年7月27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10200/116/067。
④《蒋中正往镇江电雷学校视察对学生训话等》(1936年10月9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6010000/118/009;徐育之:《我所知道的电雷学校》,《镇江文史资料》第17辑,镇江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1990年编印,第6—9页。
⑤《电雷学校简史》,《会声月报》1937年第1期,第193—195页。
⑥包遵彭:《中国海军史》,第840页。
⑦《蒋中正电邀欧阳格来南昌一叙及与陈绍宽约谈电雷鱼雷两校归并事宜》(1934年2月24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10200/106/016。
⑧ 李福安:《电雷学校史料》,吴杰章等主编:《中国近代海军史》,解放军出版社1989年版,第361页。
⑨ 欧阳格:《世界海军军备》,正中书局1936年版,第1页。
尽管初战未捷,但蒋介石对电雷学校的支持仍延续了一段时间。他运用各方能力尽可能地满足欧阳格所提出的各种要求,以期终能建功。8月底,中国农民银行以“电雷学校借款过巨,此时本行应付各方,已感竭蹶”为由,拒绝了电雷学校用于购艇的400万元的借款要求。⑤蒋介石得知此事后,亲自电令农民银行称“事关至急”,指示“除复照准外,希即查照办理”,农行最后只得全数放款。⑥当时,世间已有评论称“该校规模广大,经费优裕,仅次于空军”。⑦
九、十月间,中央海军屡遭日军重创,“宁海”“平海”“建康”等主力舰均先后被击沉。⑧与之相对,电雷学校的快艇大队则隐蔽于黄田港的防空石洞,损失并不大。因此蒋介石一度希望欧阳格指挥快艇秘密搜查“敌探与无线电秘密设置”。⑨然而,欧阳格为保存实力,却将各鱼雷快艇中队分散到江阴上下游的各个小港隐蔽。⑩期间,虽曾派快艇偷袭日舰,但未取得战果,宝贵的快艇却遭击沉,多名官兵伤亡。①
此外,电雷学校另一重要任务便是依照军事委员会的指示,在江阴一线布放水雷以阻遏日舰,但战果同样乏善可陈。其实早在1935年,蒋介石便曾命令欧阳格在南京下游考察、设计水雷封锁的布放地点并拟就战时预案。然而,在实际布雷作业中,欧阳格指挥下的电雷学校纰漏不断,例如9月底《北华捷报》便曾报道临近上海河道中发现未固定、随意漂浮的中方水雷,严重威胁各国舰只的正常通航。①相关报道引发了海内外舆论的高度关注,不少国家为此向南京政府提出交涉。蒋介石亦曾严斥欧阳格。欧阳格虽事后辩称:“因江深且布雷舰遭炸沉无法布雷,并查所有均为沉雷并无字林报载漂失水雷。”②
①《江阴区江防司令部编制案》,台北,“国防部”藏,国军档案,581.4/3111.3。
②《敌舰出云号被鱼雷击中,传已于昨晚沉没》,南京《中央日报》1937年8月17日,第4版;《出云舰受重伤在浦江修理中》,南京《中央日报》,1937年8月18日,第3版。
③ 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1084183100、「昭和12年8月16日」「軽巡洋艦出雲航泊日誌昭和12年7月20日—8月19日(防衛省防衛研究所)。鱼雷击中“出云”号的说法在两岸的中文论述中均被继承保留,如在台湾方面的“官修史”《国民革命战史·第三部·抗日御侮·第四卷》(台北,黎明文化事业公司1978年版,第90页)中便写道“十六日晚,突袭敌舰出云号,击伤甚重”。
④《何应钦致欧阳格密电》(1937年8月20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抗日战争正面战场》,江苏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343页。
⑤《中国农民银行总行电令南京分行婉却电雷学校借款》(1937年8月20日),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编: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中国农民银行》,中国经济出版社1980年版,第73—74页。
⑥《蒋介石电令中国农民银行照借电雷学校四百万元》(1937年9月14日),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编: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中国农民银行》,第74页。
⑦郭雁翎:《哀欧阳格》,《新力》1940年第5期,第11页。
⑧ 江阴战斗的具体过程,参见章骞《艋艟夜谭》,青岛出版社2012年版,第145—196页。
⑨《蒋中正电示欧阳格派员侦察江阴对岸各城乡》(1937年10月4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10300/006/011。
⑩《欧阳格电蒋中正今早23架日机陆续在澄轰炸等》(1937年9月25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90200/032/288。
《欧阳格电蒋中正奉令派马步祥率快艇袭击金鸡港敌舰等经过情形报告》(1937年10月16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90200/034/128。
②《蒋中正电示欧阳格与孔祥熙洽商前批购德国水雷改购意大利水雷》(1934年7月27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10200/116/067;《蒋中正电欧阳格办理装置水雷封锁地带》(1935年1月14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70100/040/082;《欧阳格电蒋中正前呈水雷一百二十个半浮于水中之特种水雷刻已接洽就绪》(1935年10月13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255/100。
蒋介石却对欧阳格的表现越来越没有耐心。欧阳格当然也察觉到蒋介石的种种不满。他曾指示快艇大队每晚都必须派遣两艘鱼雷快艇出发游弋以寻找战机,甚至在命令中写道:“必须击沉敌舰一两艘,否则必遭舆论斥责。”③抗战爆发时,海内舆论皆认为“欧阳格为海军宿将,大家对电雷学校的希望很高,以为我国的新海军将萌生于此”。④然而,直到南京沦陷,电雷学校仍未取得任何战果。12月下旬,欧阳格不得不带领电雷学校部队撤至湖口、九江一线待命。⑤
此时,蒋介石对欧阳格的不满之情已转为失望,并质疑电雷学校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1938年1月29日,他指示何应钦“应竭力减少给予电雷学校及欧阳格部分之经费”,甚至考虑将其正式解散。⑥何应钦建议在缩小其编制的前提下暂时保留电雷学校,另主张将电雷学校一分为二,快艇等作战部队划归中央海军指挥调度,而原校务部门继续由军政部继续管理。⑦在此情形下,欧阳格当即向蒋介石表示希望有机会保存电雷学校“以观后效”。⑧经考虑后,蒋介石核准暂时保留电雷学校。3月4日,军政部命令电雷学校附属工厂改由其直辖,除学兵总队外的一切人员暂由宪兵司令部代为管理,编制人员由6502人缩减至3809人。⑨尽管如此,蒋介石仍为将来彻底裁撤电雷学校做了准备。4月中旬,军政部便在其授意下开始筹组电雷学校清理委员会,只是由于当时长江中游防务吃紧,该部才暂得保留。不过,马当要塞保卫战的失利最终促使蒋介石彻底下定决心放弃欧阳格。
作为武汉的重要门户,国民政府在马当要塞一带精心构筑了长江阻塞防线。电雷学校作为水上武装予以协防,主要负责布设水雷。6月17日,日军先锋进抵,马当保卫战拉开序幕。激战中,日军舰队成功突破了水雷区,并通过水道运送大批增援部队登陆,继而对国军驻守的长山阵地发动轮番炮击以配合日军的陆上进攻。6月26日,马当要塞终告失守,该役为武汉会战初期中方的重大挫折,蒋介石曾痛惜道:“马当既失,门户洞开。”⑩恼怒异常的蒋介石甚至下令“对马当退下官兵不论何部一律缴械押解”。①在马当失守的第二天,欧阳格就被以“贻误军情、作战不利、经手款项事实不明”的罪名革职拿办,并宣布即日起撤销电雷学校。①值得注意的是,逮捕欧阳格的命令是由蒋本人以手令方式直接下达的。白崇禧曾就此事明确告知徐永昌“……欧阳格之不可用,蒋先生手令拿交军法执行并办理”。②
①“A Floating Mine Discovered?" , The North China Herald, 29 September 1937, p. 487.
②《欧阳格电军事委员会报告电雷学校布雷事宜》(1937年10月3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90200/034/229。
③谢宴池:《鱼雷快艇在南京保卫战中》,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南京保卫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中国文史出版社1987年版,第66页。
④郭雁翎:《哀欧阳格》,《新力》1940年第5期,第11页。
⑤期间,军政部曾命令电雷学校以江防司令部的名义去接收岳阳附近海军部的停泊舰只,后因种种缘由作罢。不过,此举却说明直到此时军政部仍将电雷学校视为受蒋信赖的嫡系部队。参见王先强、杜隆基《电雷学校的回忆》,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文史资料存稿选编》,“抗日战争”(上),第673页。
⑥ 《蒋中正电示何应钦减少电雷学校及欧阳格经费人员武器归海军接管》(1938年1月29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10300/008/073。
⑦《何应钦呈蒋中正请暂保留电雷学校并拟缩小编制制裁减经费及撤销江防司令部办法》(1938年2月17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281/062。
⑧《欧阳格呈蒋中正电雷学校缩小编制裁减经费校址驻地及其职务调派等意见》(1938年2月17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281/063。
⑨《电雷学校改编案》,台北,“国防部”藏,国军档案,582.3/1071.2。
①《蒋介石日记》(手稿),1938年7月2日。
①《蒋介石日记》(手稿),1938年6月30日。
欧阳格遭逮捕后,军法审判却迟迟未有结论,欧阳格本人则长期处于被软禁的状态。在未宣布欧阳格的“罪名”及“革职”的情况下,外界对欧阳格的真实情况并不了解。如日本陆军省情报部门在1939年仍将欧阳格列入重庆方面的重要军政干部之一。③在羁押两年后,时至1940年8月15日却传出最终裁定欧阳格死刑的消息。④仅仅5天后,其便被执行了死刑。当8月20日宣布立刻执行死刑时,欧阳格本人毫无思想准备,得知“奉委座令将我执行死刑时”,亦感“殊属意外”。⑤
实际上,在欧阳格遭革职之初,国民党内军政要员大多未料到其日后果真会遭受极刑。之所以有此想法,主要是由于蒋介石亲自下令拘押欧阳格已有前例,且事后又重新起用。1926年3月“中山舰事件”爆发,欧阳格在被蒋介石委任为舰队司令不足半月后,于4月1日遭逮捕。蒋介石在日记中写道:“……欧阳格舰队司令被扣留,以欧阳联合右派不利于其党也。”⑥但由于欧阳格等人之行为暗合了蒋介石当时的政治需要,所以“对欧阳格的逮捕实际上是一种‘保护性拘留’”。⑦“四一二政变”后,欧阳格即被释放,接着就被派到欧洲考察海军,1931年回国便被委以打造蒋介石嫡系海军的重任。
那么抗战期间导致欧阳格遭革职弃用,之后又急转直下遭处决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三、蒋介石眼中的欧阳格
若追究蒋介石处置欧阳格案的原委,或需先来考察蒋介石长期以来对其的观感以及相关的人事处置策略。虽然,蒋介石曾对这支欧阳格打造的“新海军”寄予厚望,却始终对欧阳格本人的性格特质及行为操守,均保有颇多疑虑乃至不满。抗战前及初期,他之所以仍不遗余力地予以支持,一方面是出于平衡海军派系的政治需要,另一方面则是仰仗其海军方面的专才。
自1933年电雷学校成立后,欧阳格便是蒋介石在海军中重点栽培的嫡系将领。蒋愿将建立嫡系海军的重任交给欧阳格,可能是出于以下诸项考虑:其一,欧阳格早在护法战争时期便开始追随孙中山,算是国民党内的资深人士。蒋介石在保卫“永丰”舰的行动中就与其结识,对其背景、经历都较熟悉,认为其政治上可靠。⑧其二,欧阳格毕业于烟台海军学校,是国民党内为数不多的海军专才,且熟悉欧洲军事动态。其三,与闽系海军毫无瓜葛,甚至多有积怨。如1931年回国,海军部一度拒绝重新授予其军衔。因此,在与中央海军的竞争过程中,欧阳格势必会全力以赴。
①《清理电雷学校报告书》,台北,“国防部”藏,国军档案,109/3512。
② 徐永昌:《徐永昌日记》第4册,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年版,第333页。
③ 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 C11110749600、昭和14 年「重慶國民黨组織系統及人名表」(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④《吴敬恒函蒋中正阐明有关欧阳格贪污三点嫌疑并请仔细详查》(1940年8月17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00/617/005。
⑤欧阳格:《欧阳格遗嘱》,陈振夫:《沧海一粟》,1995年自印,第30页。陈振夫曾为电雷学校第四期学员,后毕业于青岛海军学校第五期,1949年赴台后官至海军少将。
⑥《蒋介石日记》(手稿),1926年4月1日。
⑦杨天石:《欧阳格的被捕—中山舰事件探幽之二》,《国民党人与前期中华民国》,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386—388 页。
⑧东征胜利后,欧阳格曾出任广东国民政府海军局代局长、广东国民政府海军学校副校长,期间又与蒋介石过从甚密。在随后的“中山舰事件”中,欧阳格为直接策划者之一。
另外.尽管蒋介石器重欧阳格海军方面的才干,但也对欧阳格的诸多毛病顾虑重重。首先就是不满其好大喜功的招摇性格。早在“四一二政变”后,欧阳格就曾将自己在“中山舰事件”中的经历整理成文向蒋介石邀功,旋遭严厉训斥。此外,欧阳格时常会向外人炫耀他早年与孙中山、蒋介石的关系,甚至还将三人合影照片悬于家中客厅,颇为得意。①在操办电雷学校期间,欧阳格的类似行为屡见不鲜且时常因此惹得蒋介石不悦,而与其关系亲近者如陈果夫也认为他“平日气盛,易为人忌”。②
自电雷学校成立后,为免海军部方面干预,一直以陆军单位示人。此外,蒋介石再三要求舰艇等武器装备的订购、接收皆以非公开乃至秘密的方式进行,避免引起外界注意。例如1935年11月,电雷学校所订购的鱼雷快艇及其他装备便被安排秘密交货验收。③1935年9月,蒋介石命令江南造船所将“同心”“同德”两艘浅水炮舰正式移交电雷学校,还同意欧阳格的要求为二舰换装了最新的大口径海军炮。④欧阳格却为此煞有介事地搞了一次接收典礼,遍邀各军政机关要员到场。此举实出乎蒋之意料。蒋介石在电报怒斥其“大开大叫,招摇生事”。⑤欧阳格事后只好辩称“各机关关切电雷学校,要求参观,故有招待之举”。⑥此外,欧阳格还曾打算让电雷学校各舰挂海军旗,学员教官改穿海军制服。⑦蒋介石得知此事后同样极为不满,紧急喊停。⑧1936年7月,蒋还一度将“同心”“同德”二舰调拨重庆行营指挥。⑨
除了不喜欢欧阳格招摇的性格外,有关欧阳格腐败贪污的传闻也让蒋介石颇为在意。其实,蒋介石当年之所以选择欧阳格出掌电雷学校便是以为他操守可靠。1932年8月,他曾告知时任浙江省主席鲁涤平:浙江水上警察厅腐败横行急需改革,“欧阳格若为厅长必可进步”。⑩同年11月,何应钦领命筹组电雷学校,起初推荐原东北海军将领凌霄出掌大局。但是,蒋介石则认为凌霄在“崂山事变”中起兵背叛沈鸿烈失败后才投奔南京政府,对其评价极低。于是,远在浙江镇海的欧阳格才有机会受调至江阴,进而执掌电雷学校。
然而,欧阳格上任后,“贪赃枉法”“行为不检”的消息却不胫而走。早在1933年四五月间,即电雷学校初创之时,便已有人指控欧阳格“贪污受贿、渎职害民”。蒋介石为此还特别派出其心腹时任浙江省保安处处长的俞济时进行调查,后因查无实据才作罢。①在负责星子国防工程期间,亦曾有人质疑欧阳格的款项使用情况存有瑕疵。②除了经费使用遭受质疑外,电雷学校还曾爆出“欧阳格纵容意国教官召妓入校”的重大丑闻。恼怒的蒋介石不容欧阳格辩护便明令“绝不能随便了事”,立即下令辞退该名意大利顾问“以申纪律”。③
① 徐育之:《我所知道的电雷学校》,《镇江文史资料》第17辑,第6—9页。
②《陈果夫等电蒋中正闻欧阳格被押恳早日释出戴罪立功等文电日报表》(1938年7月20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500/039。
③《蒋中正电欧阳格鱼雷与其艇刻于湖口秘密交货》(1935年10月22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256/129。
④ 周美华编注:《蒋中正总统档案·事略稿本》(32),台北,“国史馆”2008年版,第553—554页。
⑤《蒋中正电责欧阳格为同心、同德二舰举行典礼》(1935年12月27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10200/149/035。
⑥《蒋中正电欧阳格询同心、同德二小舰为何过于招摇举行典礼及欧阳格回电》(1935年12月27日至28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26/065。
⑦海军部曾以电雷学校非海军系统表示抗议,要求禁止其穿着海军制服,军政部也曾介入了此次纠纷。参见《海军部公函1296号》,《海军公报》1936年第82期,第248—249页。
⑧《蒋中正电令欧阳格同心、同德、华安等舰不许挂海军旗着海军服》(1936年1月18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10200/150/020。
⑨《蒋中正电令欧阳格同心、同德两舰归重庆行营指挥》(1936年7月3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10200/163/011。
①0《蒋中正电鲁涤平浙江水警厅腐败应改革推荐欧阳格为厅长》(1932年8月8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1020000/070/029。
①《何应钦电蒋中正水雷初步教练以在京为宜或拟派凌霄及蒋中正覆电暂勿委》(1932年12月28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00/411/155。
自20世纪20年代后,蒋介石对其他派系多采取武力压迫、经济收买及政治妥协的方式加以收服,有时甚至不择手段,然而对自己嫡系的政治操守却有颇高的要求。电雷学校作为其计划中的海军嫡系,自然希望执掌者能够“德才兼备”。1932年前后,蒋介石最忧虑的问题之一,便是所谓“无干部”,所以“求贤才皆不易,当退而求次,不可眼界太高”。④尽管明知欧阳格有不少严重缺点,但蒋介石在当时情形下只能予以起用。不过,在重用欧阳格的同时,蒋对其不良之观感亦在慢慢累积。
抗战后,欧阳格的电雷学校非但未取得任何值得称道的战果,反而还一再出现纰漏。与此同时,关于欧阳格徇私枉法的传闻却不绝于耳,自然会使蒋介石重新想起此人之前的诸多缺失。海军内部中就有人指称欧阳格虚报损失并借机贪污。尽管欧阳格进行了辩解和澄清,但早已有意撤销电雷学校的蒋介石依旧痛加训斥。⑤此案前后,国民政府正酝酿出台《整治贪污暂行条例》,明定:“扣军饷者”,“建筑军工及采购军用品,从中舞弊者”,“盗卖军用品者”等皆可处以极刑或判处10年以上徒刑,欧阳格案恰逢其时。⑥
马当之役中,欧阳格指挥江面布雷事宜,同样面临渎职贪污指控。战前,蒋介石特别予以关注,并一直担心水雷无法有效封锁江面,事前一再询问水雷区的“江面封锁工程加强之程度,有否进步”。⑦此外,他还仔细叮嘱江防部队应“多附平射炮”,舰艇尤做好战斗准备。⑧对于电雷学校舰艇,也向军政部指出“对海军舰艇应用,未曾注意”,要求统计包括电雷学校在内的水面舰艇情况并拟定陆海协同的防御计划。⑨然而,由欧阳格指挥布设的水雷区,被日舰队轻松突破。事后,负责监督马当防务的徐祖善以此为由,指责欧阳格贻误战机,贪污水雷经费,以至水雷布设效果不彰无法阻敌由水路进犯。顾祝同亦称电雷学校“对江面设置、对野战军作战、完全不能支援”。⑩1938年6月欧阳格遭逮捕时,主要罪名便是“贻误军情、经手款项事实不明”。①在军事委员会致国民党五届六中全会的报告中,亦称欧阳格的主要罪状是“贻误戎机”。②
①《俞济时电蒋中正谨核欧阳格凭缺拨船索贿吃空并无款购煤》(1933年5月17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087/083。
② 星子国防工程的修建事宜可参见《欧阳格请拨星子国防工程需款等事宜》(1935年3月20日),台北,“国史馆”藏,军事工程总目档案,001/073300/001。
③《蒋中正电欧阳格意国顾问劳第洛召妓入校绝不能随便了事等事宜》(1935年7月2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60100/098/002。
④《蒋介石日记》(手稿),1932年4月4日。
⑤《欧阳格电蒋中正澄清退却之器材及快艇损失情形与现有及订定之英德快艇及快艇母舰数量等》(1938年5月6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00/497/035。
⑥《国府前日公布颁行“整治贪污暂行条例”》,《申报》,1938年6月29日,第2版。
⑦《蒋委员长令第十集团军总司令刘建绪切实改正马当要塞炮位与交通壕及水雷布设并增强江面封锁工程电》,秦孝仪主编:《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第2编,“作战经过”(3),台北,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委员会1981年版,第21页。
⑧《蒋介石日记》(手稿),1938年6月12日。
⑨《蒋介石致何应钦等电》,秦孝仪主编:《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第2编,“作战经过”(2),台北,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党史委员会1981年版,第311页。
⑩ 张力编著:《黎玉玺先生访问记录》,第16页。
①《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报告马当、湖口两要塞相继失陷电》,秦孝仪主编:《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对日抗战时期》第2编,“作战经过”(2),第317—319页。
既然蒋介石不喜欧阳格的诸多言行,抗战爆发又认定其军事指挥无能,那么欧阳格一案又为何 延宕两年之久,才有最终裁决呢?
四、蒋介石的最终裁决
若参照抗战期间遭军法处置的其他高级将领,便可发现如欧阳格这样被革职两年仍未判决,期间甚至可获保释者绝无仅有。无论罪名是“作战不利”“临阵退逃”,还是“玩忽职守”“贪污受贿”,绝大部分遭拿办者都会在案发后很短时间内就遭“制裁”。例如1938年豫东会战期间黄埔一期出身的第八十八师师长龙慕韩因“作战不利”而被革职逮捕,前后不足一个月便被处决。又如酆悌在“文夕大火”后,同样在一个月内便遭处决。时任宁波防卫司令的王皞南因“玩忽职守”被处决一事尤为突然,蒋介石甚至要求顾祝同限定期间内必须将其拿办。③同样因马当要塞失守而遭革职的薛蔚英,在1938年7月即被执行枪决。
虽说海军人才稀缺,但当时中国海军已几乎全军覆没,海军的专业身份几无用武之地,自然也不可能为欧阳格提供额外的庇护。那么身陷“作战不利”“贪污”等重罪指控的欧阳格案的最终裁决却拖了两年之久,则可能与欧阳格深厚的党政背景有关。
欧阳格作为国民党老党员,早年便与国民党右派过从甚密,胡汉民便曾为其译作欣然作序。1930年回国复出,又与“西山会议派”等各方人士往来密切。④出掌电雷学校后,先后与何应钦、陈立夫、陈果夫、吴铁城逐步建立了良好关系;与桂永清还是江西同乡,电雷学校初创时就有合作,彼此交情颇深。1935年11月,国民党第五届全国代表大会召开,经多方活动,欧阳格被选为第五届候补中央监察委员,在国民党中央重新建立了自己的政治地位,在国民党内的活动愈加活跃。
由于上述原因,欧阳格遭革职后国民党内军政各界为其求情者众多且不乏重量级人物。陈果夫、陈立夫、吴铁城、余汉谋及李宗仁在得知此案后曾联名致电蒋介石为其转圜。1938年7月16日,陈果夫致电蒋介石希望念欧阳格“或有过失,毕生从事海军,俱有专长,恳早日释出,带罪图功,俾遂其建立海军宿志,继续为国家效命”。⑤军政部在调查欧阳格经手的军事工程后,认为“各工程均无案可稽”,甚至建议“发还更正或暂予存查”。⑥而军需部门调查征核电雷学校账目后,同样只称欧阳格“经手款项事实不明”,却也拿不出其贪污的确凿证据。⑦7月20日,蒋介石在审阅陈果
①《清理电雷学校报告书》,台北,“国防部”藏,国军档案,109/3512。
②《对五届六中全会军事报告》(1939年1月—10月),《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战场史料选编》上册,浙江省中国国民党历史研究组 1986 年编印,第 200 页。
③《蒋中正电顾祝同询王皞南是否拿办到案限三日内电覆详情》,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1030000/018/020。
④20世纪20年代末,欧阳格对意大利法西斯主义产生浓厚兴趣,甚至还翻译过相关专著,胡汉民为其作序。参见萨尔维密尼著,欧阳格译《意大利法西斯蒂之专政》,民智书局1929年版。
⑤《陈果夫等电蒋中正闻欧阳格被押恳早日释出戴罪立功等文电日报表》(1938年7月20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500/039。
⑥《何应钦呈蒋中正查本部对电雷学校经办江阴星子等各工程等文电日报表》(1938年9月20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502/156。
⑦《清理电雷学校报告书》,台北,“国防部”藏,国军档案,109/3512。
夫求情电文时,亦批示“可”。①
于是,欧阳格案便处于被长期搁置的状态,他本人似乎也暂时免去了性命之忧。1939年8月,电雷学校学生谢宴池、王恩华等五人还曾前往重庆探望欧阳格,发现“家眷也可同住在一起,只派少数卫兵监护”,他本人日常“行动还算是自由的”。②1940年初,欧阳格甚至还保释住在四川巴县南温泉萧铮的公馆里。此间,他与原电雷学校的学生、教官都保持通信联系,要求学生们“近况究竟如何随时告我”并嘱咐“勤可补拙,谨则可以远谤”;同时,安慰电雷学校众人称其驻地“风景宜人”利于休养。③
1940年6月后,看似渐趋平息的欧阳格案却忽起波澜。有消息称欧阳格的夫人张镜秋在美国藏有13万美元的存款,此乃贪污赃款之确实证据。④蒋介石获悉后勃然大怒,要求迅速展开新一轮军法审查。此次军法审查除了追究欧阳格海外存款的来源外,贻误战机与购办舞弊的旧事亦被重新提起。由于蒋介石的耳提面命,军方各部委皆抽调专人参与审讯,要求彻查到底。于是,这桩延宕两年之久的案件在不足两个月的时间便有了最终裁决。
当死刑消息传出时,国民党内诸多与欧阳格交好的军政要人皆感惊讶。陈立夫、陈果夫、何健、李烈钧、张定璠、张继等人皆先后为其求情。8月17日,吴稚晖亲自致函蒋介石,称:“当时恒因欧阳格君昔日在中山舰之勇毅,后来对出云舰之冒险,为我中央委员中一英旄,或误海军之戎机,敢与请宽待。”⑤他在2000余字的长信中为欧阳格辩解称其海外存款绝非贪污纳贿所得,而是来自妻子的嫁妆,继而希望“总裁亦既予以慎重,此要案任其拖延甚久”,此时“最好总裁再宽以时日,就右举诸点,派员详细调查,即群情尤服”。⑥同时,吴稚晖还指出欧阳格乃名家之后,“欧阳竟无先生实为海内贤者所敬仰,留意此案,慎之又慎”。信中,甚至还劝诫蒋介石:“夫戮一贪吏,以警群众,自今日所应牺牲。但此裁判当有应周而未周,误枉一功勋卓著之人,亦足令贤者夺气而生厌。”⑦18日下午,吴稚晖又专门拜见蒋介石“谈欧阳格事”,当面为其求情。⑧
尽管吴稚晖等人竭力求情,但仍无法改变蒋介石处置欧阳格的决心。8月19日,蒋介石专门为此事在军事委员会召集举行扩大的联合纪念周,会上“宣布欧阳格死罪”,具体罪名是“违抗命令、弃械潜逃及有吞款行为”。⑨宣布裁决后,他还专门指出“欧阳格舞弊并失守马当要塞,虽有前功,仍当枪决”。⑩此外,蒋还特别指出欧阳格之处置并无失当,对“本党同志为之缓颊者,痛予指责”。⑩另根据欧阳格遗嘱的说法,在被押赴刑场前“典狱长来要我写一函于委座”,澄清说明过往的各项指控:“(一)南京撤退时,我本人在何处?(二)德艇调星子训练事宜:(三)马当失陷快艇处置情形:(四)经理状况与我无关之理由。”①由此可见,死刑裁决虽已下达,但蒋介石还是非常在意“贪污”“作战不利”等指控的细节,以至于还要求欧阳格临刑前必须交代清楚。
①《何应钦呈蒋中正查本部对电雷学校经办江阴星子等各工程等文电日报表》(1938年9月20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502/156。
② 谢宴池:《海军电雷学校的血肉长城:抗战前后师生抗战史实》,台北《中外杂志》2007年第4期,第47—61页。
③欧阳格:《欧阳公九渊教育长手谕两件》,傅洪让:《雪泥鸿爪集》,自印,出版时间不详,第48—49页。傅洪让为电雷学校第一期毕业生,1949年赴台后官至海军少将。
④此说法见于吴稚晖致蒋介石的书信中,辩称这是欧阳格夫人的嫁妆。见于《吴敬恒函蒋中正阐明有关欧阳格贪污三点嫌疑并请仔细详查》(1940年8月17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00/617/005。
⑤《吴敬恒函蒋中正阐明有关欧阳格贪污三点嫌疑并请仔细详查》(1940年8月17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00/617/005。
⑥《吴敬恒函蒋中正阐明有关欧阳格贪污三点嫌疑并请仔细详查》(1940年8月17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00/617/005。
⑦《吴敬恒函蒋中正阐明有关欧阳格贪污三点嫌疑并请仔细详查》(1940年8月17日),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档案,002/08020000/617/005。
⑧《蒋介石日记》(手稿),1940年8月18日。
⑨徐永昌:《徐永昌日记》第5册,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年版,第391页。
⑩翁文灏著,李学通、刘萍、翁心钧整理:《翁文灏日记》,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510页;王世杰:《王世杰日记》第2册,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年版,第328—329页。
①《蒋介石日记》(手稿),1940年8月19日;王世杰:《王世杰日记》第2册,第328—329页。
作为威权体制下的专制领袖,蒋介石在嫡系势力的人事选用问题上,首先看重其可靠程度,对自己是否忠诚。又如何廉所言,“从委员长看来,人事关系的重要性超过机构设施,而委员长要求于部下对他的忠心和驯服超过对才干和正直的要求”。②在海军内部派系纷争的情况下,欧阳格初期受重用的主因便在于其国民党内极为资深的背景,以及政治上对蒋的一贯支持。此种用人特点在专制领袖的政治决策中极为普遍,带有某种行为模式上的共通性,即在人事问题上多采取独断专权的决策态度。但是,此类重用并不意味着蒋介石对其嫡系的专业能力及行为操守完全持放任态度。作为威权领袖,蒋介石还需要所谓“形象整饰”。所以,他反而会非常看重其嫡系的军政成绩的好坏及其行为操守的优劣。因为这直接关系到蒋本人作为“最高领袖”的政治威信以及驾驭其他派系的合法性,而其多疑的处事性格更可能会放大任何他所无法容忍的人格缺陷。
在重用欧阳格的过程中,蒋介石长久以来便对其日常言行不甚满意,而战绩不彰、丑闻频传更让蒋本人不愿继续予以支持。此类情形若日积月累,则有可能使其断然改变先前的人事决策,尤其是在军事、政治环境发生激烈变化之时。1938年后,包括中央海军、电雷学校在内的中国海军力量已无施展空间,蒋介石在此刻毅然放弃欧阳格便也在情理之中。尽管碍于党内关系网络掣肘,曾一度搁置欧阳格案的最终裁决。但是,当有新证据浮现时,蒋介石便毫不留情地迅速了解此案,以贯彻其用人处事之决心。
五、欧阳格案后蒋介石对海军的改造
虽然蒋介石处置欧阳格并解散了电雷学校,但并不意味他对原电雷学校的派系势力皆取打压态度,事实恰恰相反。解散学校时,尚未毕业的三期学生共有300余人,原拟全部转入闽系马尾海军学校,但是遭到学生以及教员的抵制,并于1938年7月6日上书请求何应钦另做安置,函中不无悲愤地说:“海军情形特殊,每况愈下,委实殊痛心,来日更属无望。”③蒋介石获悉此情况后,指示军政部将这批学生改转入原属东北海军的青岛海军学校,所有教官、教学器材也全部转让给青岛海军学校。
此外,正当陈绍宽准备接收电雷学校装备之时,军政部却指派陆军少将吴安治负责清理善后工作,并告知海军司令部暂缓接收。事后,海军司令部的接收人员发现“汽油仅数千加仑,只敷用至数小时,鱼雷仅足发射一次即罄…想电雷学校贮油当不止于此”,转而怀疑军政部方面克扣了物资。④至于电雷学校遗留香港的装备,军政部同样不允许海军司令部直接插手。最终,中央海军方面只获得两艘英制鱼雷快艇,“自由中国”号练习舰与大批物资皆移交青岛海军学校。⑤
1940年后中国海军几近于无,闽系海军亦随之萎缩。抗战末期,由于接收英美援助舰船方得重建。此时,军政部则再次插手海军事务,在蒋介石的授意下于1945年9月成立海军处,开始为全面接管海军做准备。12月28日,蒋介石下令撤销海军总司令部,其权责全部移交军政部海军处。仅仅两天后,陈绍宽便被迫辞职交权,闽系海军主导中央海军近20年的历史至此画上了句号。①1946年3月,海军处扩大编制改为海军署;7月,又恢复为海军总司令部,隶属国防部;9月,欧阳格的江西同乡桂永清出任海军代总司令。
①欧阳格:《欧阳格遗嘱》,陈振夫:《沧海一粟》,第30页。
②何廉著,朱佑慈等译:《何廉回忆录》,中国文史出版社2012年版,第245—246页。
③《电雷学校改编案》,台北,“国防部”藏,国军档案,582.3/1071.2。
④《电雷学校撤销移交案》,台北,“国防部”藏,国军档案,107.3/1071.3。
⑤《电雷学校撤销移交案》,台北,“国防部”藏,国军档案,107.3/1071.3。
桂永清掌管海军后,以电雷系为代表的非闽系人马重又开始聚集,并逐步取代闽系在海军的地位。②时至1947年5月,海军总司令部下属官佐514人中,闽系仅剩92人,“由陈绍宽时代的近80%下降到了18%”。③虽然欧阳格早在抗战期间就遭处决,但此时的蒋介石却重用了一大批电雷学校出身的海军军官。国民党政权退往台湾后,电雷系军官团一跃成为其海军力量的真正核心之一。仅以电雷学校第一期来台的28位毕业生为例,其中官拜上将者有3位,中将达10位,少将亦有10人之多。在这批电雷系将领中,电雷学校第一期毕业生黎玉玺甚至还担任过台湾当局的海军总司令。④
由于这批电雷系将领逐步占据了国民党海军诸多要职,进而掌握话语权,因此他们要求为欧阳格平反的努力从未间断过。1971年夏,黎玉玺面见蒋介石时,就直接提出“欧阳教育长在抗战期间伏法了,不过他实在是冤枉的”,请求重新彻查并为之平反。⑤蒋介石不置可否,先让黎玉玺列举事实,并写一份正式的书面报告。之后,他也曾表示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为欧阳格平反昭雪。不过,当时蒋介石已重病缠身,不久后便去世,所谓平反之事亦不了了之。1991年8月20日,欧阳格去世50周年的纪念活动则颇为盛大。电雷学校第一期至第四期学生100余人到场参加,年事已高的陈立夫、萧铮亦亲自吊祭。不过,若翻阅电雷系干部们关于欧阳格之死的回忆文字,便可发现他们多将其遭遇归咎于闽系海军的打压,认为欧阳格“遭人乘机陷害”。⑥同时,又都不约而同地回避谈论蒋介石在该事件前后所发挥的决定性作用,甚至为其“开脱”。例如谢宴池等电雷学校毕业生便曾撰文怀疑欧阳格之所以突遭处刑,是有人乘蒋介石与何应钦不在重庆时秘密所为。⑦
志在打造“新海军”的欧阳格最终虽遭极刑,但其培养的电雷系势力日后却在国民党海军内开枝散叶,逐步壮大进而主导日后国民党政权海军力量的发展格局。在欧阳格案前后,真正决定欧阳格与电雷学校之命运者始终是蒋介石本人。仔细分析抗战前后欧阳格被提拔重用、革职逮捕及处以极刑的整个过程,并结合当时的军政背景,便不难发现事件背后蒋介石对于海军人事问题的处置逻辑与因果关联。
〔作者沙青青,上海图书馆信息咨询与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责任编辑:马晓娟)
①具体过程参见张力《陈绍宽与民国海军》,《史学的传承》编辑小组编:《史学的传承:蒋永敬八秩荣庆论文集》,台北,近代中国出版社2001年版,第215—238页。
②桂永清此前并无海军经历,赴台后各方对其看法大相径庭。电雷学校出身且受桂提拔者如黎玉玺等人对其评价很高,而闽系出身者则多对其持负面看法。从此细节也可看出抗战后尤其是国民党政权赴台后,电雷系在当时国民党海军内部的势力扩张。
③高晓星、时平:《民国海军的兴表》,第234页。
④电雷学校第一期赴台毕业生中,升任上将者分别为黎玉玺、崔之道、王恩华;中将者为杨维志、段一鸣、孙甦、曹开谏、马焱衡、李敦谦、郭发鳌、齐鸿章、王先登、袁铁忱;少将者为杨珍、李良骥、晏海波、金龙云、赵汉良、黄震白、汪济、陈远润、赵正昌、傅洪让。
⑤张力编著:《黎玉玺先生访问记录》,第16—17页。
⑥陈振夫:《沧海一粟》,第32页。
⑦谢宴池:《海军电雷学校的血肉长城:抗战前后师生抗战史实》,台北《中外杂志》2007年第4期,第47—6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