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友难辨》繁体版自序

《敵友難辨：冷戰諜海逸史》繁體中文版，近日已由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出版。

以下為繁体版自序，供參考。

面對任何一個間諜故事時，人們總是會期待揭秘的過程。想知道誰是真正的叛徒、臥底？哪一份檔案裡藏著最後答案？某個看似平庸的官僚是否其實長年替另一個國家工作？這些間諜故事之所以引人入勝，正在於它總讓人相信：在已知“表世界”的暗面，還有一個被密碼、化名、祕密會面和內部報告支撐起來的“裏世界”。只要找到那把鑰匙，一切或許就能重新排列。

然而，這些間諜故事往往是從揭祕開始，也最容易在揭祕中失真。

在冷戰的歷史中，情報史從來不是一場單純的揭秘遊戲。它所留下的不是一條通往真相的直線，而是一連串曲折且互相牽連的疑問：忠誠如何被定義，背叛如何被辯護，情報機構如何保護國家，又如何保護自己的名譽；一個人對自身過往的講述，究竟是證詞、記憶、懺悔，還是另一次精心安排的表演？這些問題有時出現在檔案室，有時出現在報紙頭版，有時則被小說、回憶錄、戲劇和訪談重新包裝。

非常高興《敵友難辨》的繁體版能順利面世。對於作者而言，這自然也是一種難得的肯定。

本書的切入點，是1987 年彼得·賴特出版《抓間諜的人》所引發的風波。賴特曾在英國軍情五處工作多年，退休後卻在回憶錄中指稱前軍情五處局長羅傑·霍利斯可能是蘇聯潛伏在英國情報核心內部的「鼴鼠」。這樣的指控當然足以引發轟動。若一個反間諜機構的最高負責人本身就是外國間諜，那麼受損的就不只是某個人的名譽，而是整套體制的合法性。圍繞此事件的探索、回顧與推測，將成為一條貫穿本書的線索。這個間諜疑案真正揭示的，未必是某一個人的有罪與否，而是冷戰情報世界本身的某種結構性困境：秘密越多，確證越少；嫌疑越大，機構越急於維護自身的體面。

希望讀者諸君能把這本書看作一次關於冷戰情報史的路徑整理，而不只是一組諜海奇聞。這裡有叛逃、背叛、竊聽、核危機和遲遲未曝光的秘密，但它們真正指向的，仍是二十世紀後半葉國際政治中的一種基本處境：敵人與朋友並非總能按照陣營、護照或公開身份來區分；體制自以為掌握秘密，卻常被秘密反過來支配；個人以為自己服務於信念，最後也可能只是被更大的國家機器、官僚邏輯與歷史潮流所裹挾。

當然，這並非是在主張歷史相對主義，也不意味著所有立場都可以互相抵消。恰恰相反，越是面對情報史這類天然具有戲劇性的研究時，越需要把立場判斷放回歷史語境之中。

此外，情報史裡總是充滿各式各樣的精彩故事，但精彩的故事往往也是最危險的陷阱。正如約翰·勒卡雷所說的那樣：“如果你希望让秘密保持为秘密，那就最好让它变成故事”。

相比之下，我更願意相信一種有限的“真實”：它未必完整，未必痛快，甚至會引發更多新的疑問，但卻至少要求我們在下判斷之前，先看清材料從何而來，又有什麼疑點和侷限。

若讀者諸君在翻完本書後，心中仍存迷惑，這倒未必是一樁遺憾。

事實上，若能由此看到冷戰時代的間諜們所留下的那一條條暗線，看到各國情報機構如何在保衛國家與保衛自身聲譽之間搖擺，看到小說、回憶錄、檔案與新聞報導如何共同塑造了我們對那個時代的想像，那麼本書的小小宗旨也就達成了。

沙青青

2026年5月

於上海徐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