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尔格事件:八十年后的真相》
名越健郎『ゾルゲ事件80年目の真実』 文春新書、2024年11月
如书名所示,这是一本以佐尔格被处决八十周年为节点的研究著作。佐尔格的故事从来就不缺戏剧性。不过,本书无意再次讲述佐尔格如何成为传奇,而是试图把他从传奇里拉出来,重新放回电报、书信、总部指令和审讯记录之间。换言之,本书关心的不是一个天才间谍如何独自改变战争,而是一个情报人员如何被组织派出,如何建立网络,如何发回情报,又如何被莫斯科怀疑与搁置。
战后对佐尔格事件的理解,长期被来自日本的几种叙述塑造。尾崎秀实的狱中书信,使这个案件带上了浓厚的理想主义和殉难色彩;《现代史资料》所收录的手记、审讯和裁判材料,为实证研究提供了基本骨架;GHQ 对案件的再调查,又把它重新放入冷战初期“红色间谍案”的框架。于是,佐尔格一方面可以被看作反法西斯英雄,另一方面也可以被写成苏联阴谋的象征。两种形象并不冲突,无非是立场之别,却都离不开日本这一侧的材料和记忆。
本书使用近年来俄方公开和整理的资料,尤其是阿列克谢耶夫等人围绕 GRU 档案、电报、书信和莫斯科决策所做的研究。从这些材料出发,佐尔格不再只是日本警察卷宗里的嫌疑人,也不只是战后记忆中的殉难者,而是被重新放回苏联军事情报系统内部。这个内部视角本身并不浪漫,却更接近情报史。
佐尔格 1930 年抵达上海时,并不是一个凭个人魅力四处游走的异国冒险家。他被红军第四局,即后来的 GRU 系统,派往中国,任务是建立可以向莫斯科输送情报的网络。记者身份、德国领事馆、德国军事顾问团、史沫特莱的介绍、中国助手的翻译与招募工作、尾崎秀实的日本线、克劳森的无线电通信,这些因素合在一起,才构成佐尔格上海时期的基本结构。
流行叙述常常喜欢强调佐尔格的判断力、胆量和个人魅力,仿佛秘密情报活动主要依靠一个人的天才完成。但从这本书呈现的材料来看,佐尔格更像是一个组织节点。节点的意思不是说他不重要,而是说他的价值必须放在组织网络中才能看清。他需要公开身份作为掩护,需要翻译和本地助手进入中文环境,需要史沫特莱这样的人物打开左翼外侨与中国联系人网络,需要尾崎解释日本政治和军方动向,也需要无线电技术把情报送出上海与东京。没有这些,所谓传奇就无从谈起。
本书也没有把莫斯科写成一个全知全能的情报中枢。相反,俄方材料显示,总部与佐尔格之间始终存在紧张关系。莫斯科需要他的情报,却并不总是信任他;承认他有用,又怀疑他可能失控;要求他建立网络,却对经费、人事和信息质量不断施压。这种关系比“英雄向祖国发回警报”的叙述要复杂得多,也更真实。情报不是被发出之后就自动成为决策。它还要经过接收、翻译、研判,甚至被搁置,或被视为可疑材料。
佐尔格确实多次警告德国将进攻苏联,也持续追踪日本南进和日美谈判破裂的可能。他的情报重要,甚至有些判断相当准确。但正如本书所言,关于德苏开战的警告并非只来自佐尔格一人,莫斯科也收到过其他渠道的信息;佐尔格关于开战日期的判断曾多次变化;他的部分电报根本没有进入最高层视野,军事情报总部对某些内容也半信半疑。考虑到佐尔格的老上司别尔津的遭遇,以上种种便不难理解。
战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佐尔格的身份和事迹在苏联被长期冷落。斯大林死后,相关情况才逐渐为人所知。直到 1964 年,佐尔格才被莫斯科追授为“苏联英雄”。当然,除了在苏联本土“解禁”之外,冷战美国的反共叙事也放大了此案的国际能见度。当时不少美国反共人士将“佐尔格事件”视作证明共产主义渗透威胁的材料,并把它纳入麦卡锡主义式的政治叙事中。
本书作者名越健郎是日本国内的俄罗斯问题专家,也曾担任时事通讯社驻莫斯科负责人。他很敏锐地注意到,今年来的俄罗斯似乎出现了一股重新研究佐尔格的热潮:佐尔格既是情报英雄,又是反法西斯英雄;既能连接苏联胜利记忆,也能替当下俄罗斯政府提供一套光荣的历史叙述模板。
从这个意义上说,佐尔格对历史的最大影响,可能恰恰发生在他死后。战后日本的左翼把他和尾崎秀实放进反战、民主化记忆;冷战时代美国等西方国家借来渲染“红色间谍”威胁;苏联则把他塑造成忠诚献身的情报英雄;而今天的俄罗斯又将他重新接入反西方的国家宣传之中。